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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托邦的两副面孔:留下斗争,还是造船离开

同一个词,utopia,字面意思是"无处之地"——托马斯·莫尔 1516 年造这个词的时候,本身就埋了个冷笑话:outopos(无处)和发音几乎一样的 eutopos(乐土)拼在一起,一个完美社会,从被命名的那一刻起,就同时是"好地方"和"不存在的地方"。历史学家 Robin D.G. Kelley 和硅谷那批出钱造国的亿万富翁,出发点是同一句"定义",走出来的却是两条相反的路。Kelley 的答案:既然无处可寻,那就死了这条心,留在原地,和一群不一定喜欢的人一起,一次又一次地斗争下去。造国者的答案刚好反过来:既然造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乐土不可能,那就退出"所有人"这个范畴,去造一个只对自己人负责的私有版本,登上一艘船离开。都是从"乌托邦不存在"这句大实话出发,一条走向了"留下",一条走向了"离开"。

两副面孔

斗争的方向感:Kelley 的乌托邦

Kelley 的谱系从他的导师 Cedric Robinson 那句"种族资本主义"理论开始:种族主义不是资本主义运行时不小心带出的副作用,而是它能存活至今的秘密机制——真正要说服的不是黑人,是本该和黑人工人站在同一条战壕里的白人工人,让他们相信自己该站在剥削者那边。这套理论不是从书斋里来的:Kelley 的哈莱姆童年、被强制校车送去的那所"充满敌意、彻头彻尾种族主义"的西雅图郊区学校、大一那年先被六个白人男孩持角钢铁管围殴住院、几周后又被警察按倒在地——按住的还是那条刚打了石膏的手臂——是这两件事,把他推向了历史学和黑人研究,也推向了"想当一辈子共产主义者"这个念头。

真正撑起这套世界观的,是一段被反复引用的具体历史:1930 年代大萧条时期,阿拉巴马的黑人共产党农民(Kelley 那本《Hammer And Hoe》讲的正是这个)——不识字的农民围坐在树荫下听人念苏联革命的消息,有人真的提笔写信给"斯大林"求援,相信种植园主一动手镇压,苏联军队就会从莫比尔港登陆,一路开卡车北上营救。1970 年代初,阿拉巴马工人又一次打赢了一场大罢工,这一次换来的不是加薪,是冷战镇压,接着是新自由主义——"资本创造就业,富人才是救世主"这套国家逻辑。故事一路讲到 2020 年:亚马逊贝塞默仓库工人筹组工会,公司一边用停车场里对着投票信箱的监控摄像头干预选举,一边公开宣布给"黑人的命也是命"捐一千万美元——Kelley 说,收编不需要暴力,只需要一张支票,收了钱、拍了广告,就欠了人情。

Kelley 给出的收尾毫不留情: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出现过一个共产主义国家,一次都没有——苏联是"再分配式的国家资本主义",中国是"国家资本主义式的新自由主义社会"。正因如此,那些拿乌托邦许诺人民的国家,最后无一例外走向压制异见。他信奉的这支革命传统,信条就是一句话:"没有乌托邦"——不是虚无,是把"乐观""悲观""希望"这三个词全部拒绝,只留一个词,斗争;把中心放回马丁·路德·金说的那种 agape,持续建造共同体,哪怕这意味着要和不一定喜欢的人待在一起、一起犯错、一起往前走。

退出的蓝图:亿万富翁的乌托邦

《退出协议》这一集从同一个词源出发,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方向。斯瓦尔巴是全集的第一站:一片工业化和殖民主义时代已经很难再找到的"无主之地"(terra nullius),1901 年被自封"极地皇帝"的美国商人约翰·朗伊尔撞见,靠一部授权总统为"鸟粪"动用军事力量宣示主权的 1856 年老法律,游说美国政府护航自己的煤矿生意——美国最终没出手,斯瓦尔巴反倒被一纸国际条约"正式赠予"了挪威。第二站是海上家园:退休工程师韦恩·格拉姆利希 1998 年写的一篇工程思想实验论文,被米尔顿·弗里德曼的孙子帕特里·弗里德曼看中,2008 年靠 Peter Thiel 出资五十万美元成立"海上家园研究所",logo 参考《阿特拉斯耸耸肩》里那个把地球扛在肩上的形象,帕特里最爱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号是"让一千个国家绽放"。第三站是洪都拉斯的 Prospera——一座几乎不受当地政府监管、由私营公司运营的宪章城市,Thiel、Andreessen、Altman 等人的基金注资超过 1.5 亿美元,精神指南是 Balaji Srinivasan 的《网络国家》:先在网上聚起一群"灰"(想要的人),赶走"蓝"(不想要的人),再把这个社群"打印"到现实土地上,Srinivasan 自己管这套做法叫"科技锡安主义"。

三个案例拼出的是同一层反直觉:没有一次"退出"真正脱离过国家权力——斯瓦尔巴靠美国的鸟粪法撑腰,最终仍是被国际条约赠出去的;Prospera 想脱离洪都拉斯法律管辖,如今能不能成立,取决于一个国际仲裁庭和一份索赔 107 亿美元的官司,背后站着军力最强的国家。"拯救世界"的说辞底下,目标窄得多——"网络国家"要先筛出配当邻居的人,记者 Atossa Araxia Abrahamian 当场反问:"那谁是'科技巴勒斯坦人'?我不觉得书里回答了这个问题。"而"退出"真正落地的那一刻,靠的往往不是绕开强权,是动用更集中的强权:Prospera 能在洪都拉斯扎根,前提是国会罢免了四名最高法院大法官——记者 Dan Girma 管这叫"核心反讽",一场标榜自由意志主义的实验,是靠一次强人式操作才得以存在的。节目收尾那句话不留情面:"这些造国计划算不上乌托邦,除非你活在一个由公司组成的社会里。"

同一条河的上游

Kelley 和造国者们看似站在两个极端,往上游走却会撞见同一段历史。1947 年,一批被主流经济学界当成"疯子"的边缘学者——哈耶克、米尔顿·弗里德曼——在瑞士蒙贝勒兰开了场后来被历史学家形容为"其实开得不怎么样"的会,把"市场等于自由"这套等式,当成一项四十年的政治工程来经营,一路做到两党总统都开始念同一句台词,"我们现在都是弗里德曼主义者"。

这条河喂养 Kelley 那边的方式,是把"留下斗争"能兑现的回报越挤越少:阿拉巴马工人 1970 年代初打赢了一场大罢工,等到的却不是加薪和保障,是新自由主义那套"资本创造就业、富人才是救世主"的国家逻辑——集体行动本该赢下的战果,被这套逻辑系统性地收走了。Kelley 说冷战和新自由主义才是压垮劳工起义的真正推手,不是"现在的人不像过去有斗志"这种懒惰解释。

这条河喂养造国者那边的方式,是把"治理"本身重新包装成一个可以有多个供应商、彼此竞争的市场。帕特里·弗里德曼——米尔顿·弗里德曼的亲孙子——形容海上家园是"创造更多国家,制造国家之间的竞争,进化出比困守陆地更好的治理方式",这几乎是把新自由主义"竞争"这条核心信条,原样搬到了国家本身该不该被当成一个可替代产品这道题上;海上家园研究所的启动资金,直接来自祖父那代人在蒙贝勒兰播下的信念。

(以下判断为本页解读,两集素材本身未明说这层因果):同一场四十年的政治工程,一边把集体行动能兑现的空间挤掉了,让"留下"越来越像一场看不到回报的苦役;一边把"用脚投票、自己另起一套"供成了一个理所当然、甚至值得投钱的选项。两副面孔看似互斥,根子上其实是同一段历史,往两个方向同时使力的产物。

张力与未决

两集都没有把话说满。Kelley 自己也承认,他所信奉的这支革命传统一次都没有真正实现过——苏联不是社会主义,是"再分配式的国家资本主义";他拒绝用"希望",只用"斗争",这更像一种需要靠信念维系的姿态,而不是一套能被验证对错的方案。造国那边同样没有拿出成果:海上家园的发起人格拉姆利希自己给出的判词是"大规模海上家园,我认为彻底失败了";就连这场运动最大的出资人 Peter Thiel,被记者 Ross Douthat 当面问"你希望人类延续下去,对吧"时,答的是"呃……是的,嗯……"——连这场"退出"的总设计师,似乎都说不清这一切究竟要通向哪里。

两集也没有互相辩论——它们甚至没有出现在同一次对话里,各自的记者和历史学家都只对着自己那一集的材料说话。把它们并置、看出这是一场隔空的对撞,是这个页面自己的判断,不是原节目的立场,读者不必觉得非要选边。

引发思考的问题

  • 对一个你身处其中的系统或社群感到彻底失望时,你心里那条"还值得留下来改造"和"该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的分界线,画在哪里?
  • Kelley 的答案要求你留在一群不一定喜欢的人身边,一起犯错、一起往前走;造国者的答案要求你先筛掉不想要的邻居,只和"自己人"共处。这两种代价,哪一种你更难承受?
  • 两边都承认乌托邦按字面定义"无处可寻",却走向了相反的结论——这句大实话,会让你更想继续留下来试,还是更想放弃共同的那个东西,去造自己的版本?
  • Thiel 被问"你希望人类延续下去吗"时支支吾吾;Kelley 干脆拒绝使用"希望"这个词。两个立场几乎相反的人,都不愿意给出一句让人安心的肯定答案,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或者什么都说明不了?
  • 如果"退出"到头来总要借用它声称要逃离的那套国家权力(斯瓦尔巴靠挪威,Prospera 靠国际仲裁庭和军事强国撑腰),这是否意味着"彻底退出"本来就是个假命题——还是说,这恰恰更诚实地暴露了权力原本的样子?

相关页面

本页综合自 没有乌托邦,只有斗争:种族资本主义思想史(Robin D.G. Kelley:"没有乌托邦,只有斗争")、退出协议:科技亿万富翁的造国蓝图(科技亿万富翁的退出协议:海上家园、Prospera、网络国家)、我们都是弗里德曼主义者(思想底座:市场等于自由这套常识如何被当成四十年政治工程来经营)。英文版见 Utopia: Stay and Struggle, or Build Your Ex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