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猫》里，一家人为什么要对着一棵树鞠躬道谢——宫崎骏电影，万物皆有灵魂

草壁一家刚搬进乡下那栋老房子时，做过一件挺奇怪的事：全家人一起走到院子里那棵参天大树前，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谢谢你照顾着Mei，让我们在这里住得这么安心。以后也请多多关照。"——电影从头到尾没多解释这棵树到底是什么，只是让全家人对着一棵树认认真真地说话，好像它真的听得懂。

这不是宫崎骏随手加的一场戏。Wisecrack这期视频认为，这棵树、龙猫本身、《千与千寻》里那些奇形怪状的神灵、《幽灵公主》里发怒的森林之神，背后都是同一套具体的世界观：日本神道教相信，万物皆可能藏着神灵。

一棵树，凭什么算是"谁的家"

【解读】神道教的核心不是某一个神，而是一个词：kami（神）。这个词很特别，单数复数都是它——既可以指某一个具体的神灵，也可以指流淌在万事万物里的那种神性本身。院子里那棵大树，就是"森林之神"龙猫选中栖身的yorishiro（依代）——一旦被神灵选中，它就不再只是一棵普通的树，而是要被郑重对待的圣物。这正是草壁一家会对着一棵树鞠躬道谢的原因：他们不是在演戏，是真的按神道的规矩，感谢这片土地上的神灵收留了他们。

阁楼里飘来飘去的煤炭精灵，也绕着类似的规矩打转：它们聚在一张叫"御币"（gohei）的祈福符咒周围——那是专门用来保佑整栋房子的符咒。当地那位见多识广的老奶奶看到满屋子黑影时一点都不慌，对她来说这些精灵不是妖怪，是邻居："别害怕，亲爱的。它们没什么好怕的。如果它们觉得你人不错，就不会伤害你，过一阵子自己就走了。"

森林和人类真刀真枪打起来的时候

不是宫崎骏电影里所有的神灵都这么和气。《幽灵公主》里，年轻武士阿席达卡追查森林诸神接连被诅咒的原因，一路查到了炼铁镇——首领黑帽大人为了给炼铁镇挖矿供铁，带人砍倒大片森林，直接和山神打响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阿席达卡想尽办法要让它停下来。电影没有回避战争的代价：森林被烧毁，神灵被激怒，诅咒真实地落在了人身上。

但这场战争不是"坏人vs好人"这么简单。炼铁镇给了很多走投无路的女性，甚至是被社会抛弃的麻风病人，一份正经工作和活下去的尊严。黑帽大人本人也不是脸谱化的反派——"她连神都不怕"，镇上的人这样形容她，语气里甚至带着点佩服。可与此同时，森林真的在消失，山神真的被激怒了，诅咒也是真的。电影没有替你选边站。

有人在乎的不是树，是"树能换多少钱"

《悬崖上的金鱼姬》把这套价值观的冲突讲得更直白。金鱼姬的爸爸藤本原本也是人类，后来选择离开人类世界，一辈子侍奉海洋。他反对女儿变成人类，理由讲得很不客气："人类？你懂什么叫人类，布伦希尔德？他们把海洋糟蹋成这样，把你的家当成他们那副空洞漆黑的灵魂一样糟践。我曾经也是人类，后来选择把那一切抛在身后，去侍奉大地。"在藤本眼里，人类看海洋，看到的只是"能捞多少鱼、能挣多少钱"。

【解读】视频引用了一个说法：一个文化怎么对待自然，很大程度上是被它的宗教塑造的。像"人对地上万物拥有治理的权柄"这类说法，把人放在自然之上，自然因此只剩下"工具价值"——有用才有价值。神道教反过来：万物都可能有灵性，人类不是宇宙的中心，土地本身就该被当成目的，而不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这就是所谓"内在价值"。这组对立，视频认为正是宫崎骏电影里大部分冲突真正的根：炼铁镇和森林打的那场仗，骨子里打的就是这个。

只把树看成木材的人，看不见树

【解读】视频请出了哲学家海德格尔的一个观点（视频调侃他是"哲学界的Ron Swanson"）：当你只用"这东西有什么用"的眼光看世界，你就会看不见事物真正的样子——树只剩下"木材"这个属性，沙滩只剩下"能提炼铁砂"这个属性，一整座会走路、有意识的山神，也只被看成"挡路的麻烦"。这大概能解释炼铁镇居民的心态：他们不是存心作恶，只是脑子里那个"万物皆资源"的滤镜，已经让他们看不见森林原本的样子了。

技术不是天生的坏人，自然也不是天生的好人

《风之谷》的腐海森林很美，却五分钟不戴面罩就能要人命，里面还住着能吃人的巨型虫群。《千与千寻》里千寻打工的地方，老板汤婆婆和闯进澡堂的无脸男，也没一个能算得上友善。宫崎骏从不把自然和神灵浪漫化成"绝对安全"。

反过来，技术也不是注定要遭殃。《起风了》的主人公次郎，一辈子只想设计出"美丽的飞机"——他的偶像卡普罗尼这样告诉他："飞机不是用来打仗的工具，也不是用来赚钱的。飞机是美丽的梦想，工程师负责把梦想变成现实。"问题是，次郎真正造出来的飞机，后来被送上了战场。宫崎骏自己好像也没能把这件事想透：一个人纯粹地热爱自己在做的事，和这件事最终被拿去做什么，到底能不能被分开来看？这份矛盾，视频认为宫崎骏自己都没打算给出一个干脆的答案。

最后，宫崎骏给的答案是什么

神道教还有一条规矩：死者要被好好安葬，灵魂才能真正安息；山林和野生动物为了人类的利益做出牺牲，也必须被感恩、被承认——否则被辜负的神灵，就可能化成诅咒。这条规矩，把"尊重"和"平衡"这两个词，变成了宫崎骏电影里真正的答案。

《天空之城》的结尾把这个答案画了出来。飞行都市拉普达被摧毁之后，只有一样东西完好无损：环绕在动力水晶周围的那棵参天大树，连同水晶本身，一起飞向了天空。技术的结晶和自然的生命，谁都没有压过谁，一起留了下来。

冷知识节

• 《风之谷》的片头字幕里，真的挂着世界自然基金会（WWF）的认证标志——不是粉丝脑补，视频专门倒回去截了这一帧当证据。
• kami这个词单复数同形，可以指一个具体的神，也可以指万物共有的那种神性。
• 视频提到，日本是全世界"自称信教比例"最低的国家之一，但超过80%的人口仍然会参加神道相关的传统仪式——主持人调侃说，日本"自动贩卖机比神社还多"。
• 就连主持人自己都没能形容清楚《龙猫》结尾那辆帮忙找Mei的猫巴士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玩意儿。"
• 这期视频录制于2018年，当时提到宫崎骏那年晚些时候要开一座自然保护区，还把《起风了》称作他的"最后一部电影"——这些都是当时的说法，后来发生了什么，视频当然不知道，这里也照录不改。

值得想想

• 看《龙猫》《千与千寻》这些电影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画面里某个角落好像"住着什么"？看完这篇之后，你会不会重新看一眼自己家附近那棵没人在意的老树，或者哪个从没多想过的角落？
• 神道教认为土地本身就有价值，不是因为它"对人有用"才被珍视。你生活里有没有什么东西，你在乎它不是因为它有用，而是因为它本身就重要？
• 《起风了》里，次郎追的是"造出美丽飞机"这个梦想，飞机后来却被送去打仗。一个人单纯地热爱自己做的事，和这件事最终被怎么用，是两回事吗？你能想到类似的例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