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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anities · wisecrack2017-05-27

《一拳超人》的哲学:一拳打赢全世界,为什么反而更空虚

一句话:Wisecrack这期说,《一拳超人》真正想讲的不是"一拳有多爽",而是反过来——一个能一拳解决所有对手的英雄,为什么活得比谁都空虚;它借编剧理论"冲突是故事的引擎",再嫁接日本理论家Masahiro Morioka对"无痛文明"的批判,把这部搞笑番读成一则关于"如果什么都唾手可得,人还剩下什么"的寓言。

作品与母题

埼玉(Saitama)曾经是个待业青年,投简历投到怀疑人生("I'm no business man, I'm unemployed. Right now I'm looking for a job."),直到他偶然发现自己真心热爱当英雄这件事,眼里从此有了光。可三年过去,那股热情连同他的头发一起消失了——他强到只用一拳就能解决任何敌人,代价是每一场战斗都变得索然无味。

视频先点出这部番在结构上的反常:看过一两集之后,你已经能猜到接下来每一集怎么收尾——一记大拳头,外加埼玉一个哈欠。乍看会以为这是部讲"无聊"的番,无聊确实是常驻主题,但视频认为它真正对准的靶子是冲突本身——具体说,是想象一个没有冲突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并借此凸显冲突不只是故事的必需品,也是人类经验本身的必需品。

这一点最直接体现在埼玉这个角色身上:路克·天行者会因为欧比旺之死、断掉一只手、发现莱娅是自己亲妹妹这些打击一路成长,埼玉却几乎没有弧光——除了开场一段简短的起源回忆,他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因为他强到根本不需要面对真正的冲突。就连他每天的训练——100个俯卧撑、100个仰卧起坐、100个深蹲,外加10公里跑——也一成不变,视频调侃这套"超级力量来源"朴素到近乎平庸,从一开始就堵死了"背后还有什么秘密"的悬念。

于是番剧把叙事重心让给了配角。杰诺斯(Genos)走的是标准英雄之路——满怀心结的流浪战士说服一位不情愿的师傅传授绝技,为惨死的家人复仇;反派Dr. Genus因为被科学界排挤,耗费50年心血想解锁人类进化的秘密,结果被一拳打得一败涂地。埼玉的动机却平淡得不像话——"我就是图个乐子"("I'm just a guy who's a hero for the fun of it.")——他的力量不是从什么深埋的伤痛里长出来的,就是天天锻炼练出来的。这份轻松直接把配角们从苦难里挣来的意义感抽空,杰诺斯忍不住抱怨"我拜师可不是来听你讲笑话的",Vaccine Man也怒斥他"就为了这么随便的理由来挑战地球代言人"。视频挑出的一场戏最说明问题:杰诺斯跟蚊女(Mosquito Girl)缠斗到断了一只手臂,眼看要以自爆同归于尽的方式牺牲自己救全城——这本该是全集的情感高潮——埼玉却在这一刻赶到,轻松解决对手,杰诺斯的牺牲瞬间变得"无关紧要"。

藏着的哲学

  • 冲突是故事的引擎:视频引编剧理论家Robert McKee在《Story》一书里的说法——"故事的音乐就是冲突……只要冲突在故事里持续推进、累积,故事就会向前走"。没有冲突,角色就没有行动的理由;典型叙事靠一个又一个小冲突把角色推向高潮。埼玉打破了这套公式,因为他一拳就能碾碎任何冲突,连"输了会怎样"的恐惧都感受不到。
  • 机械降神(deus ex machina):视频给出经典定义——角色、道具或事件突然介入,解决一个原本看似无解的难题,举的例子是《世界大战》里所向披靡的外星舰队,最后集体死于地球的细菌感染。视频的判断很干脆:埼玉就是"人形机械降神"——每次局势最危急的时刻,他就冒出来,用一拳搞定一切,一次又一次。
  • 宣泄(catharsis):视频引哲学家Richard Kearney散文《Narrating Pain》里的说法——故事允许我们"把过去重新演一遍,往前推进"(repeat the past forward),我们借角色的遭遇处理自己生活里的功课:杰诺斯失去全家的悲剧让人联想到丧亲之痛,无名骑士(Mumen Rider)拼命想追上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对手,呼应的是每个人想追上更强、更聪明的人的挣扎。视频还举了现实里的例子:二战后日本摔角之父Rikidozan专打被塑造成骗子、反派的美国选手,日本观众看他挣扎、坚持、最终获胜,借此释放战争留下的情绪;哥斯拉一类怪兽电影,用堪比原子弹的城市毁灭场景做同样的事;9/11之后美国电影大量取材恐怖袭击的情绪,也是一路货色。而《一拳超人》干的恰恰是反宣泄——它表面看很像哥斯拉那类怪兽片,可因为埼玉解决威胁毫不费力,我们根本感受不到那种沉甸甸的戏剧张力,只能像埼玉本人一样耸耸肩。无名骑士在人群欢呼声中挑战强大的Sea King,明知必败仍然出手——按套路我们该为他揪心,可他被打趴后得到的反应却是一句轻飘飘的"打得不错,你该为自己骄傲",彻底反高潮。
  • Masahiro Morioka对"无痛文明"的批判:这是视频真正的落点。日本理论家Masahiro Morioka认为,人类文明一路致力于把痛苦和不适降到最低,看似是进步,实则在悄悄抽空生活的价值——用视频引用的原话,我们因此"失去了因遭遇不愿面对的处境、被迫改变自己、找到新的思考与存在方式,而体验到的那种生活的喜悦"。视频用埼玉早年苦战Crablante、三年后却在超市里挑选真空包装蟹肉这个对照画面把这套理论具象化:赢下Crablante那一仗对埼玉有意义,正是因为他为此拼过命;如今现代生活把所有艰难都磨平了。埼玉打赢Vaccine Man那一集也是同样的落点——他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只有一句泄气的"又来了,一拳就解决了,可恶"。反派组织Paradisers喊出"不劳动者也应该免费获得衣食住"的宣言,想要的正是一个不必努力的乌托邦——埼玉的回应只有一句"听起来挺无聊的"。他自己就活在那种毫不费力的"成功"里,深知那滋味有多糟:"我变得太强了。"Morioka那句更完整的判断,视频也直接引用:"一个没有痛苦和磨难的文明,看似是人类的理想,可我怀疑,人们会不会因此在一个被'降低痛苦'的机制填满、被享乐主宰的社会里,反而看不见快乐,忘记生活的意义。"
  • 第一季结尾,埼玉似乎终于遇到一个扛得住他好几拳的对手——结果只是他一直在放水,一记"认真拳"照样了结战斗:旁白只留一句"人生依然毫无意义",对手自己的评价是"你就是太强了"。视频把埼玉那张"死鱼眼"读成一句警告:别让自己活得太舒服,去感激你的失败,去拥抱痛苦与磨难——因为没有它们,生活根本没有意义。

提到的思想家/概念

Robert McKee(编剧理论家,《Story》一书作者,"冲突是故事的音乐");Richard Kearney(哲学家,散文《Narrating Pain》,提出故事让我们"把过去重新演一遍");Masahiro Morioka(日本理论家,本集核心哲学框架的来源,批判现代文明系统性降低痛苦如何反过来抽空生活意义)。此外,机械降神(deus ex machina)与宣泄(catharsis)作为叙事理论里的两个关键概念,贯穿视频对《一拳超人》叙事结构的整套分析,不只是路过提名。

引发思考的问题

  •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一拳解决所有麻烦——作业、比赛、跟朋友的矛盾——你还会想干这些事吗?"轻松赢"和"值得做",是一回事吗?
  • 埼玉每天雷打不动做100个俯卧撑、100个仰卧起坐、100个深蹲再跑10公里,日复一日却依然觉得空落落的。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该做的都做到了,却还是觉得"这有什么意思"?
  • Morioka说,一个把痛苦降到最低的社会,可能反而让人"看不见快乐、忘记生活的意义"。如果真有技术能帮你避开所有失败和挫折,你会想要那样的人生吗?
  • 杰诺斯拼了命想为家人报仇,埼玉一拳就把他的宿敌解决掉,让他这么多年的苦练一下子"没了意义"。你有没有经历过,自己拼命争取的东西,被别人轻轻松松替你摆平——那一刻你是松了口气,还是觉得若有所失?
  • 视频说《一拳超人》故意不给你哭出来、爽出来的机会,是"反宣泄"的故事。你看过哪部作品,明明该有情绪高潮的地方,它偏偏让你扑了个空?创作者这么设计,是想让你想明白什么?

金句直引

"The music of story is conflict...as long as conflict is progressing and building in the story, it moves forward in time." —— Robert McKee,《Story》,视频引用

"Saitama is a human deus ex machina - when the situation is at its most dire, he just pops in to save the day with his unbeatable punch - over and over again." —— Wisecrack旁白(Jared)

"philosopher Richard Kearney discusses how story permits us to 'repeat the past forward.'" —— Wisecrack旁白(Jared),引Richard Kearney

"a civilization without pain and suffering seems to be the ideal of the human race. However, I wonder if people might end up with losing sight of joy, and forgetting the meaning of life, in a society pervaded by pain reduction mechanisms and filled with pleasure." —— Masahiro Morioka,视频引用

"Not again. All it took was one punch. Daammnn itttt!" —— 埼玉,剧中台词,打赢Vaccine Man后

"Sounds pretty boring." —— 埼玉,剧中台词,回应Paradisers"不劳而获"宣言

"I've become too strong." —— 埼玉,剧中台词,同一场戏,回应自己早已活在的"轻松乌托邦"

"So, in the dead fish stare of Saitama perhaps we find a warning: don't get too comfortable. Be grateful for your failures, and embrace your pain and suffering, because without it, life has no meaning." —— Wisecrack旁白(Jared),视频结尾

细节富矿与冷知识

  • 埼玉的"超能力来源"就是每天100个俯卧撑、100个仰卧起坐、100个深蹲外加10公里跑,一天不落——视频吐槽这套配方"朴素到像个普通健身计划",恰恰是这份平淡,让他的强大显得毫无神秘感可言。
  • 埼玉曾经也是一头浓密黑发,三年高强度锻炼加上日复一日打怪,头发跟着热情一起消失——番剧用这个视觉细节,把"失去激情"和"身体的改变"绑在了一起。
  • 视频提到二战后日本摔角之父Rikidozan,专挑被塑造成骗子、反派的美国选手打,日本观众看他战胜"美国恶人"来释放战争留下的情绪创伤——这段历史冷知识,是视频用来论证"宣泄"如何在现实里真实运作的例子。
  • 《世界大战》被视频拿来当"机械降神"的经典范例:所向披靡的外星舰队肆虐全片,结局却是集体死于地球细菌——一个跟人类的努力毫无关系的收尾。
  • 视频把埼玉早年苦战Crablante和三年后在超市挑真空包装蟹肉两个画面并列剪辑,用一个购物细节把"现代生活抹平一切艰难"这个论点具象化到近乎荒诞。
  • 无名骑士的招牌台词是"The Bicycle is for justice!"——一个真的骑自行车去挑战强大反派的角色,视频形容他"明知必败也要出手"的姿态,是全片少数几处真正带感情的段落。

跨域交叉

同一渠道下,《良善之地》里的哲学:学伦理学,真能让你变成好人吗?(拆解《良善之地》的元伦理学)、蜘蛛侠有多「美国」:从孤胆治安官到复仇者联盟的一员(拆解蜘蛛侠银幕史里的美国例外论)、宫崎骏电影里,为什么万物都有灵魂(拆解宫崎骏电影里的神道自然观)已经确立了一种共享的分析动作:把一部通俗作品拆开,指认它在讲故事之外其实在搬运一整套理论框架。本集延续了这个模式,只是换了一套框架——叙事理论(冲突、机械降神、宣泄)加Masahiro Morioka的文明批判——四集具体理论内容互不重叠,但"流行文化如何悄悄承载严肃思想"这个更高层的观察角度,是这个系列一路成立的共同底色。

跨到humanities域内的Throughline条目,没有乌托邦,只有斗争:种族资本主义思想史值得一提但要谨慎判定:历史学家Robin D.G. Kelley在那一集的结论是"没有乌托邦,只有斗争"——意义从来不在抵达一个完美终点,而在持续的斗争过程本身;这和本集Masahiro Morioka"没有痛苦和挣扎,生活会失去意义"的论点,方向上确实相通。但两集的论证材料、方法论和分量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一边是种族资本主义的历史学论证,一边是动漫吐槽视频里的一句引用——只能算一处松散的主题呼应,不构成扎实的观念交叉,暂不做正式互链,只在这里留个记号。

acquired域是公司商业史,science域是NPR科学短综述,都不涉及叙事理论或本集讨论的文明批判,与本集没有交叉点。

待建页面

  • masahiro-morioka —— Masahiro Morioka,本集核心哲学框架的来源,"无痛文明"批判理论若后续humanities域涉及现代性/科技伦理反思会反复用到,值得建entity页。
  • deus-ex-machina —— 机械降神,叙事理论里通用性极强的概念,本集与未来任何影视/文学分析条目都可能重复引用,值得独立建概念页。
  • catharsis —— 宣泄,叙事理论核心概念之一,本集用它撑起"反宣泄"这条分析主线,通用性强,值得独立建概念页。

来源 · wisecr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