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rris Chang（张忠谋）
一句话：在美国半导体业干了25年、两度被"放去吃草"（put out to pasture）、56岁两手空空（zero equity）跑去台湾创业的"过气"高管，凭一套从TI学习曲线定价里磨出的战略直觉，把纯代工做成了半导体史上最坚固的护城河——TSMC：纯代工模式发明者（2021年公司史）与Morris Chang 访谈：张忠谋亲述 TSMC（2025年93岁本人访谈）从公司战略与个人决策两个角度，讲的其实是同一套底层认知：为约束条件设计公司，而不是为野心设计公司。
生平时间线
| 年份 | 事件 |
|---|---|
| 1931.7 | 生于中国宁波，父亲是县政府官员、后任银行经理；David 开场把他与同年出生的 Warren Buffett（Warren Buffett（沃伦·巴菲特），1930年生于Omaha）并置 |
| 1937–1948 | 18岁前逃难三次、亲历三场战争：1937年随母逃香港；1941.12.8珍珠港后3小时日军攻占香港，逃回上海；1948年国共内战再逃香港 |
| 1949–1954 | 18岁经波士顿一位叔叔帮助入读Harvard；因Harvard无本科工程系，1951年秋转学MIT读机械工程，3年读完本硕 |
| ~1954–55 | MIT博士资格考两次落榜被迫求职；Ford开$479/月（他的dream job），Sylvania半导体部开$480——为$1之差，半导体业得到了他 |
| 1958 | 加入TI（同年Kilby与Noyce分别发明集成电路）；首个项目IBM 7090第二供应源，约4个月把良率从0%做到20%（IBM自家产线仅10%） |
| 1961–64 | TI全薪保荐读Stanford PhD，2.5年读完 |
| 1967 | 升事业部general manager，与当时还很小的BCG（Bill Bain驻厂近两年）共创学习曲线定价 |
| 1972 | 升VP执掌TI全球半导体业务（worldwide semiconductors），距CEO一级；R&D占营收4.8%，想提到5.5%屡次被否 |
| 1978–83 | 调任消费产品VP五年未见起色；1983年降职"质量与人员效能主管"，52岁辞职（自述"TI 30年"，按1958年入职实为25年） |
| 1984–85 | General Instrument任COO，文化是"proto tech private equity"，与其技术价值观相克；末期目睹Gordie Campbell融资需求从$50M骤降到$5M（因"不建fab了"）与fabless的Atmel上门求代工——foundry模式的现场原型；54岁一年即走 |
| 1985 | KT Li邀赴台任ITRI院长，当作准退休接受；自述彼时"财务上已安全……可以按自己想要的、相当朴素的方式度过余生" |
| 1987 | KT Li三天点将，TSMC成立（56岁）；$0 pre-money估值，融资$220M（政府50%、Philips 28%、行政院长摊派~22%），Morris零股权；当年全球半导体市场约$26B（Morris访谈中的原话数字） |
| 1987–90s初 | 头5–7年主要靠IDM甩出的非战略性过剩订单存活，fabless客户尚未成规模 |
| 1990s | 常年产能短缺，建立客户保证金制度，首创对客户说"confiscate"（从未真正没收过） |
| 1994 / 1997 | 台湾证交所上市（市值~$4B）/ NYSE上市 |
| 1995 | 年营收突破$10亿 |
| 1996 | 总裁Don Brooks提议按fab拆分事业部，McKinsey两月数百万美元研究结论：functional最优（案例Boeing） |
| 1997 | Jensen Huang（Jensen Huang（黄仁勋））寄信新竹求代工（San Jose办公室不回话），Morris次周亲自回电"Quiet. Morris Chang is calling me."；NVIDIA 2–3年内进TSMC前五大客户 |
| 1997–99 | Qualcomm突然转单（原供应商IBM陷入困境）；1999年IBM求共同开发130nm，TSMC不假思索拒绝，IBM转投UMC，后者数年后严重后悔 |
| 2001–03 | 互联网衰退三年（2001Q1起、2003Q3复苏），保证金允许延期而非没收 |
| 2005 | 74岁首次退休，交棒Rick Tsai（自任chairman）；operations拆为advanced（Mark Liu）与mainstream（C.C. Wei）两集团 |
| 2007–09 | iPhone发布；金融危机；时任CEO以"最差绩效考评"名义变相裁员600–700人，两轮家门口抗议（Sophie清晨送早餐化解第二轮） |
| 2009 | 78岁复出任CEO；4–5周内解决NVIDIA 40nm争端（家宴后书房开价逾$1亿、48小时不还价）；合并两大operations集团；R&D定死为营收8% |
| 2010 | capex从此前近十年每年$2–2.5B跃升至近$6B，全押28nm（独立董事会前发难，Morris："这次你们得让我放手去干"） |
| 2010.11 | Terry Gou带Apple COO Jeff Williams赴家宴："We like you to foundry our wafers"——但要20nm，不是即将量产的28nm |
| 2011 | 与Goldman Sachs财务规划：不砍股息、不增发、只发债，且只接Apple所需的一半；2月Intel（Otellini）游说Tim Cook、谈判暂停两个月；3月Tim Cook食堂午餐一句"Intel just does not know how to be a foundry"定调；Jeff Williams亲自定价，台北三星餐厅收尾 |
| 2011–12 | 接20nm使16nm开发被推迟；未拿到20nm订单的Samsung轻装跳级抢先16nm |
| ~2013–14 | Apple首批16nm订单下给Samsung（"真正的震惊"）；约半年后TSMC自研16nm就绪，Apple需求大部分回归 |
| 2013 / 2018.6 | 搞定Apple后再度卸任CEO留任chairman / 86岁彻底退休（退休时毛利率仍略低于念了多年的50%，此后靠COVID与制程领先送过线到今日55%–57%） |
| 2021（TSMC：纯代工模式发明者录制） | 全球芯片荒；市值$550B、全球第9 |
| 2024底 | 自传下卷出版（繁体中文，距上卷整整26年） |
| 2025.1（Morris Chang 访谈：张忠谋亲述 TSMC录制） | 93岁，在台北自己办公室接受访谈；市值自2021年首录以来翻倍，超过$1T |
思维方式与关键决策
1. 为约束条件设计公司，而非为野心设计公司（来源：acquired-tsmc）——1987年三天商业计划盘点台湾禀赋："研发、电路设计、销售营销上没有实力，知识产权几乎为零……唯一可能的强项，是晶圆制造。答案是：纯代工厂。"与他1950年代看清华人职业天花板后转学MIT工程的选择完全同构。
2. 学习曲线是终局倒推的操作系统，不是一句口号（来源：acquired-morris-chang，兼采acquired-tsmc的TI学习曲线定价故事）——~1970年与BCG的Bill Bain共事近两年，把经验曲线打磨成"半导体公司能有效使用"的工具：目标是终局最大产量玩家，提前把价格砍到终局价位（甚至早期亏本运营）以挤出对手、聚合需求；风险同样极端——预测偏差5%–10%就会拖垮一代节点的全部利润。
3. 永远不要怠慢小客户（来源：acquired-morris-chang）——1997年NVIDIA（50–60人、濒临破产）寄信新竹求代工，只因San Jose办公室不回话；Morris亲自回电、次日登门："我一直告诫销售：绝不能怠慢任何未来客户，哪怕它看起来非常小。"
4. 别和最好的客户打官司：单方公平定价+限时优于讨价还价（来源：acquired-morris-chang）——2009年复出处理NVIDIA 40nm争端（前任赔付为零），数周吃透事实与情报后，家宴之后在书房开价逾$1亿、48小时不还价，把关系与生意物理隔离（6:30吃饭、8点整进书房）。
5. 重大资本决策靠责任担当，不靠说服（来源：acquired-morris-chang）——R&D固定为营收8%以消灭年度预算博弈；2010年三倍capex独立董事会前发难，Morris承认"这种事你真说服不了任何人"，最终诉诸"我仍是对公司运营负责的人，这次你们得让我放手去干"。
6. Bet the company，但自信不会输（来源：acquired-morris-chang，兼采acquired-tsmc的Apple大单叙事）——接Apple大单是押上公司的赌注，Morris："我知道，是押上整个公司。但我不认为我会输。"两位主持人当场指出：Jensen后来讲的是一模一样的话。
金句直引
"My reaction entering Harvard was sheer ecstasy, almost disbelief. What a country!"（进入哈佛时我的反应是纯粹的狂喜，近乎难以置信。多好的国家！）——acquired-tsmc
"In the early 50s in the United States, there were Chinese laundrymen, Chinese restaurateurs, Chinese engineers, and Chinese professors. Those were the only respectable professions for Chinese."（50年代初的美国，华人只有洗衣工、餐馆老板、工程师和教授这几种体面职业。）——acquired-tsmc
"We had no strength in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The only possible strength in Taiwan... was semiconductor manufacturing... The answer was a pure-play foundry."（我们在研发上没有实力……台湾唯一可能的强项……是晶圆制造……答案是：纯代工厂。）——acquired-tsmc
"It was like in the movie The Godfather. It was an offer I couldn't refuse."（就像电影《教父》——一个我无法拒绝的提议。）——acquired-tsmc
"Quiet. Morris Chang is calling me."（安静。是张忠谋在给我打电话。）——Jensen接到Morris电话时对下属喊的话，Morris本人在访谈中复述，acquired-morris-chang
"Yeah, I know, bet the company. But I didn't think I would lose."（我知道，是押上整个公司。但我不认为我会输。）——acquired-morris-chang
"Unlikely, in your opinion."（不太可能——那是你的看法。）——被问TSMC是否"不太可能的宏大成功"时的反问，acquired-morris-chang
"The semiconductor business is like a treadmill that speeds up all the time. If you can't keep up, you fall off."（半导体生意就像一台不断加速的跑步机。跟不上，你就摔下去。）——acquired-tsmc
各集视角
acquired-tsmc（2021，公司史）是外部视角的战略复盘：用7 Powers框架逐项检查TSMC的护城河，把纯代工的选择读成一次"站在局外看得更清"的远见（"我只是希望它发生，但我比Intel、TI、Motorola里的人有更充分的理由这样希望，因为我如今站在局外"），并把台海地缘风险、"半导体是新石油"这类宏大命题一路推到底。语气是主持人的入戏与惊叹——"几乎防弹"（everything but bulletproof）。
acquired-morris-chang（2025，本人访谈）是第一人称的决策考古：93岁的Morris逐笔还原NVIDIA 40nm谈判、Apple定价的三次交锋、R&D 8%的由来，细节精确到"8点整看表"。语气克制、去神话化——被主持人称为"不太可能的宏大成功"时，他只回一句"那是你的看法"，随后补充"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但没有超出一个数量级"。两集在纯代工是否出于远见这个问题上有真实张力：公司史集把它讲成认知优势的产物；访谈集里主持人事后复盘却坦承"当时更多是'我们能赢什么'而非远见"——纯代工带有"事后偶然性"（Ben引Steve Jobs："你只能在回望时把点连成线"）。两条叙事互补而非矛盾：一个记录结果论的战略解读，一个记录决策现场的诚实归因。
相关页面
- TSMC：纯代工模式发明者、Morris Chang 访谈：张忠谋亲述 TSMC —— 本页两个来源集
- Jensen Huang（黄仁勋） —— NVIDIA创始人，1997年信件与2009年40nm谈判的另一方，也是本次访谈的牵线人
- 7 Powers 护城河框架 —— acquired-tsmc用以分析TSMC护城河的框架，process power与switching costs的判例直接源自Morris的战略选择
- Counter-Positioning（反向定位） —— 纯代工不与IDM客户竞争的战略机制，是7 Powers中判定TSMC"创业期成立"的一项
- Morris Chang —— 英文版